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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7章 君子於役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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瑯玡郡臨海, 出東莞縣不久之後經過數縣,就算陳嫣桑弘羊一行人走的再慢,也該到了海邊。

瑯玡郡的港口並不是海運號建設的成果, 因為在海運號起來之前整個齊地的海運業已經有了一定規模。而瑯玡郡是整個齊地數一數二的富庶郡, 加之臨海, 在這個設港口本來就是資本的必然選擇。

不過在海運號成長起來之後, 對港口的建設早就不是之前那種水平了, 所以瑯玡郡港口有很多海運號的投資——瑯玡郡的港口設在椑縣,這是瑯玡郡臨海的縣之一, 縣內的夜頭水南流入海,也運送來了大量的貨物。

陳嫣等人就是在椑縣上的船, 這艘海運號名下的客船數日前從外地出發, 中間沒有載客,也沒有載貨, 就是專門來接陳嫣的, 已經在港口停泊了兩日了!正好趁著這個時間做完了休整和采買工作。

不過等陳嫣桑弘羊一行人真的上船之後,本可以立刻開船的客船卻沒有走。

他們的確做了一些準備工作,但陳嫣身邊的人並不完全認可——客船的人已經足夠優待他們了, 采買的食材之類都是很好的。想的就是陳嫣以及陳嫣身邊的人恐怕不習慣海上艱難, 補給不足!

好在他們這一船是專為接陳嫣桑弘羊的, 所以多的是空間, 他們想采買什麽都行!不然換成是一般的客船, 哪來的這麽大的餘地?幾個人住在一個船艙裏, 食物和其他必需品都很緊湊!

保證人能活下來就行了, 還指望更多顯然是不太現實的。

客船這邊的人和陳嫣身邊的人在這方面的標準顯然不太一樣,陳嫣身邊的人很難想象讓陳嫣一連數日菜色都沒有變化,又或者吃不到新鮮果蔬——這個季節確實沒什麽果蔬可吃,所以客船這邊的人也就沒有采買!

兩邊倒是沒有因此發生什麽爭執,因為根本爭執不起來…客船這邊的人完全讓著陳嫣身邊的人,並沒有一絲不服氣。他們出這趟船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麽的…況且這又不是麻煩的他們,更不是開銷他們自己的錢,誰會有意見?

於是船在椑縣又多留了一日,然而就算是這樣,陶孺兒也忍不住和陳嫣抱怨:“椑縣還是大港口呢,實在沒什麽東西!”

椑縣這邊匯聚了很多貨物,物資十分充足。這裏不少人靠港口生活地比一般地方的人更富足,這就導致了這裏的消費力更高…只看這裏的商品,其實並不比臨淄這樣的大城市差!

然而這會兒真的采買起來,又覺得這也不行,那也欠缺了。

此時已經起航,桑弘羊嘖嘖了兩聲,道:“還是翁主您的面子大,我來的時候也是坐船,只是那時可不是專為我一人備了一艘船…日常的享受就更不能相比了。有你在船上,日子過的並不比在岸上差。”

“享福還堵不住你的嘴?”陳嫣瞥了他一眼,對於他的話她沒有反對,也反對不了。但她覺得作為‘既得利益者’,桑弘羊是沒有立場拿這件事調侃她的。

吃人嘴短、拿人手短,桑弘羊笑著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——今次回不夜縣的這待遇,還真是他沾了陳嫣的光…這甚至不是錢的問題,即使他肯出錢,也不見得能有這種待遇!

待到客船漂在大海上的時候,一開始還有點兒意思,但到後面就無聊了。畢竟打眼望去除了大海還是大海,實在讓人喪氣啊!

中間偶爾有一些地方可以靠岸,但這些不算港口的地方實在沒有太多停靠的必要。就算停靠了,也無法方便地獲得補給,得派人深入地區,耽擱好久才能湊出需要的物資。

所以中間是不停的!索性這樣還提高了航程速度,早點兒到不夜早點兒安生吧!

這樣的海上生活當然無聊,而這種無聊落到陳嫣身上是加倍的!她甚至連一開始的趣味都沒有,要知道她可是曾經在大海上流浪了一年多的,那時候看海看了太多,這會兒已經徹底沒感覺了。

索性還有一些找樂子的游戲…海上船只顛簸,竹牌不好擺出來了,陳嫣就讓人翻出一套骨牌來——其實這也是賭具,類似牌九,陳嫣讓人用打磨光潔的動物骨頭或者象牙制成。

玩這個不像麻將,不需要砌長城,只要海上風浪沒有翻了天去,都是能玩的。

這種游戲都頗為殺時間,有的時候玩上一會兒,半天就過去了!

在船上玩這個游戲的時候,陳嫣並沒有再去找其他人填角兒,就她和桑弘羊一起玩——就和麻將一樣,不同人數有不同人數的玩法,兩個人玩兒也很有意思。

“還有兩日便回不夜了。”陳嫣翻出一張骨牌,眉頭一下皺緊了。

桑弘羊‘嗯’了一聲算是知道了,其實不用陳嫣說他也是知道的。這兩天船上的水手都在說這件事呢!所以他才知道他們現在大概走到哪裏了…反正就是快到了的意思。

幾手牌之後陳嫣果然輸了這一局,扔下牌九,讓婢女送一些吃的喝的過來。

桑弘羊這才上下看了一遍陳嫣,道:“怎麽覺得你今日格外沈不住氣?”

“有麽?”陳嫣自己的感覺並不明顯,聽桑弘羊這樣說才反應過來。反應過來之後就搖了搖頭:“沒什麽事,不必擔心…不過就是有些煩悶而已,回不夜之後恐怕就沒有現在的清閑日子了。”

陳嫣這話當然是有一些故意讓桑弘羊放心的意思,但也不能說她說的就有錯了。

她本來就是為了處理事情才回的不夜縣,這一波恐怕輕松不了了!

桑弘羊本來還摩挲著桌案上一只小巧精致的骰子,聽陳嫣這樣說,整個人往身後的軟靠上一靠——陳嫣討厭跽坐,這並不是什麽秘密。平常只要不是重要的正式場合,她的跽坐都相當敷衍!

而在私下,她更是想盡辦法絕不跽坐。

這會兒她和桑弘羊玩牌,她難道會把桑弘羊當外人?所以她在自己的坐席上放了一個類似懶人沙發的東西…以此時的看法來看的話,這可是極不規矩了。

桑弘羊自己也不是一個拘於禮法的,大概是和陳嫣走得太近了,受她影響,一樣也不愛跽坐。這會兒看到懶人沙發這種好東西,立刻讓人也給他準備一個,看他的樣子倒是比陳嫣還要適應了。

“交通號此事還真是…”桑弘羊嘀咕了一句,又道:“到時你打算如何處理?”

“人還未到不夜,具體情形尚有不明之處。更別說可能此時已經情勢改變…此時與你說打算如何,這算什麽呢?說不得到時還得改弦易轍。”陳嫣真心就是這樣想的。

說起來這一次令她不得不趕回不夜縣的不算什麽大事,但也不是小事了。

交通號發展到如今的規模,陸地上的生意做的飛起!而陸上交易可並不只有國內這種,還有一種國際貿易…其中主要的對象就是北邊的匈奴。而此前交通號對匈奴的貿易口主要在隴西一帶,那兒離長安近,陳嫣因為各方面的考量將自己的‘釘子’釘在了那裏。

這個考慮自然是沒什麽錯的,事實上就算放在當下,這個決定也不能說有什麽錯。只不過隨著時間遷移,人的胃口是會越來越大的。當初隴西的貿易規模就能讓交通號滿足了,可在交通號膨脹到當今規模的現在,事情發生了變化!

理所當然的,交通號開始尋求更多的對匈奴貿易‘口岸’。而放眼此時大漢和匈奴接壤的郡縣,交通號很快把目光集中在了雲中、定襄、雁門、代郡、上谷數郡…

這次交通號可不打算客氣,準備將其一網打盡!

如果成功的話,整個對匈奴、烏桓等游牧民族的貿易就此徹底掌握在交通號的手上了!即使是體量大的驚人、財大氣粗的交通號,也不可對此等閑視之。

只是這其中的操作相對覆雜精細,並不說交通號想要這麽辦,然後就一定能夠手到擒來——在邊郡進行對匈奴貿易,這是早就有了的,也就是說,這邊早就生出了完整的利益鏈條!

打破別的什麽都可以,可若是要打破別人的飯碗,就不要怪這些人發動一切力量進行反抗了!自古以來,利益之爭都是最慘烈的競爭啊!

交通號想要將插手幾乎所有的邊郡對匈奴貿易,這就意味著原本吃這碗飯的人會被擠走,這誰能願意呢!?

交通號的厲害和霸道所有人都看在眼裏,單論力量的比拼,幾乎都不是交通號的對手,甚至受不了人家一次碾壓——情勢就是這麽個情勢,這些人自然得想辦法自救。

所以交通號想要達成自己的目的,這一路會不太容易。

是的,交通號很厲害沒錯,可是人家原本的邊郡商賈和豪強們也不是吃幹飯的啊!人家能從激烈的競爭當中脫穎而出,成為邊郡對匈奴貿易中的一員,這本身就說明了他們的本事!

再加上人家有主場之便,若是交通號這邊大意了,最後被人家逆風翻盤、打翻在地,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!

所以在策劃這一次‘大動作’的時候,計劃裏是需要集團其他部門配合的——尤其是泰和系和聚寶閣!這兩部分的產業本來就是陳嫣所有產業中具有先頭作用的存在,在別的產業觸角都還沒有伸到的地方,他們就先去。

紮下基礎之後,其他產業進入,就不算純粹的‘外來戶’了,阻礙會小很多。考慮到此時的‘地方主義’比之後世有過之而無不及,這絕對是非常重要的…而且他們還能夠提供各種幫助,為其他產業保駕護航。

需要配合這本身並沒有什麽問題,雖然集團內部一開始的時候不是很適應這種配合…雖然大家沒有造陳嫣的反的意思,但是傳統思維讓他們非常看重自己的‘一畝三分地’。每一個部門都像是一個孤島,其他部門的人想要窺探,這是非常冒犯的行為。

而相互合作這種事,如果是比較表面的合作,那還好,該怎樣就怎樣。可有些合作是非常深度的,這個時代的商人沒有過這方面的經驗(這個時代也沒有人能夠將生意做成陳嫣這樣的大集團)…而這樣深度的合作難免會讓部門與部門之間相互滲透、牽連。

說實話,這是奉行‘部門獨立’的保守派很難接受的。

還是陳嫣這個‘一代目’威信足夠,理解也要執行,不理解也要執行…實在不能接受新思維的,那就走人吧——不然呢,難道要陳嫣這個做老板的走人嗎?

到現在,新的秩序已經建立起來,各部門相互合作再無問題。這個時候這種生態的好處也顯現出來了…規模效應、全生態效應,這個時代的人並不一定懂,但是事後分析總是會的。

一時之間心悅誠服。

不同於後世思維僵化,漢代時華夏的封建之始,所以各方面都很活躍,大多數人並不排斥改革。等到時光流逝,封建社會中晚期的時候,改革就成了一個不太好的詞了!

一開始大家也沒把這次的‘邊郡攻略’當天大的事——不是說這件事不重要,其實這還是挺重要的,對交通號來說也是完善自身的重要拼圖。考慮到此舉能帶來的經濟效益,在集團內部也是一時話題了。

然而凡是都要放到它所處的環境中去看,真的要說的話,這種級別的事,在集團內部不說常見,至少也談不上罕見的。其他產業,隨便拿一個出來,過上一年半載的,誰沒有個大行動?

誰知就是這樣一個‘平平常常’的行動,中間卻遭遇了很大阻礙。

阻礙是原本就有預想的,不然呢?那些邊郡貿易成長起來的豪強、貴族、商賈,他們會把自己的利益拱手相讓嗎?

沒有做過邊郡貿易的人其實很難想象做這門生意的人有多狠!這倒不是說這些人天生兇神惡煞,而是做不到心狠手辣,最後根本不可能成為大浪淘沙之後留下的那一個!

邊郡本來就民風剽悍,又是和匈奴打交道…呵呵。

做邊貿生意,與其說是做生意,還不如說是做著半商賈半強盜的勾當!就類似歷史上大航海時代的海商,主業是商人沒錯,但遇到合適的機會,是隨時能化身海盜船的!

邊郡這個地方天高皇帝遠,長安的勢力很難蔓延到這裏——遠是一方面,軍隊在這些地方影響巨大是另一方面。自古以來軍隊就非常封閉,內部出了什麽問題,外人是很難插手的。

軍隊領袖大多是皇帝親信不錯,但軍隊領袖只是一個,他手下還有許多兄弟呢!這些人化為一個利益群體,就會將邊郡地方經營成相對封閉的王國,在這個王國內他們是特權階層。

為了維護這種特權,他們會下意識地抵抗長安方面對邊郡的‘入侵’…做這種事的往往是底層軍官,這些人大多是邊郡本地人,將軍和其他高級軍官或許會調走,他們卻是世世代代紮根於此的!數代經營,可不是鐵桶一般麽!

這種情況下,邊郡,特別是和匈奴的交界處(其實這就是交戰區),漢律其實是沒有多大生存空間的!

如果商人想要在這裏做生意賺錢,沒有一點兒武裝是不行的,這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商品、金錢,以及自己本人!

長此以往,邊郡商界的風氣可想而知!往往就是不服就幹!風格與中原地區迥然。相比之下,隴西那邊到底離長安近,風氣還收斂了一些,換成雲中、定襄這些地方,就更狂了!

想象一下,做邊郡生意的商隊帶著貨物和錢行進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。這樣的地界或許走上幾天也見不到人煙…這意味著什麽?這就意味著這是完全的法外之地啊!死了人都沒人會知道的!

匈奴人、其他商隊、匪賊(很有可能就是其他商隊假扮的)…這些都藏在高高的草叢中,隨時準備著偷襲——因為誰都不缺武裝的關系,打起來並不輸於一次軍隊的小型遭遇戰!

如果不是在一望無際的草原運貨,而是在邊郡半公開半地下存在的‘貿易區’進行貿易,安全性會不會高一些呢?

想太多了!實際上這更加危險!

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雖然是法外之地,但這麽大的草原,想要碰到人本來就很考驗運氣了。恰好被埋伏到了,如果不是被人算計了、內部有內鬼等等,那就是運氣太差!

這樣的運氣就像是彩票中獎一樣虛無縹緲,但是在‘貿易區’遇到麻煩卻像是腳踩大地一樣實實在在。

國家對對匈奴貿易這種事向來是不支持,但也從沒有真正禁止過。前者倒不是因為經濟問題,防著金銀外流之類的問題,考慮到此時大漢的商品在匈奴很受歡迎,這種貿易其實是大漢賺了。這存粹是一個軍事問題、政治問題!天知道這些大漢商賈洩露了多少情報出去,甚至不少人還做過帶路黨。

任何時代的資本家都是一個德性,只要利潤足夠,就敢於踐踏人世間的一切法律和道德良知。

更何況這個時代連‘民族’的概念都沒有興起,受過國家好處的士大夫、軍人對國家還有一定的忠誠度…可換成是普通老百姓、商人,他們還真不一定對國家有足夠的感情…這一點上和現代人的思維很不一樣,這也是陳嫣生活在這個時代時漸漸明白的。

至於為什麽沒有禁止對匈奴貿易,一方面是這其中的既得利益者在發力,通過各種渠道影響了政策實施。另一方面,情報啊、帶路黨啊,這種事情都是雙向的!大漢有商人如此,難道匈奴那邊就沒有人如此嗎?

說實在的,大漢還算初步建立起了國家認同感,可是匈奴呢,完全不是那麽回事!很多人以為匈奴就是一個民族,有著共同的傳統,共同的文化信仰…這話是對的,但又有一點兒問題。

其實匈奴是許多個部落的聯合,有的時候一個部落與另一個部落之間的生活習性差異極大!日子好過的時候一起一致對外,收割外部財富,比如他們就一起愉快地打了大漢,打了月氏,打了一幹中亞國家,然後借此賺的盆滿缽滿。

然而日子不好過的時候,靠打了對方續命,這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。

這類似後世的聯邦制…甚至比那還松散,畢竟現代聯邦制的政治基礎完全不一樣,不是公元前廣博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所能相比的。

所以在對匈奴貿易中,大漢方面也通過貿易從匈奴貴族那裏搞到了不少情報,發展了一大批帶路黨——這些匈奴貴族賣起同胞來往往比大漢的商人還要幹脆!因為他們是完全沒有國家觀念、民族觀念的,匈奴就是大家聯合起來做各種事的組織而已。

特別是這些小貴族,在哪裏討生活不是討呢?若是大漢開出的好處多,他們倒向大漢在他們的思維習慣裏實在沒有任何問題。所以邊郡的軍隊成分很覆雜,其中本身就有不少事匈奴人領導的匈奴部隊。

這種情況下,‘貿易區’是半公開半地下存在也不奇怪了!

這裏表面上只是邊郡一處買賣大漢和匈奴各種特產的集市,實際上許多商鋪背後都是做邊貿的大商人!懂得其中關竅的人可以通過暗語、信物之類的人找到背後的人,談妥邊貿生意。

這樣的‘貿易區’說是魚龍混雜都算是收斂了,事實上這裏什麽牛鬼蛇神都有!從進入這裏開始,就得防備著被人盯上——不少人就專做這種偏門生意!

錢被人騙,貨物才出就被人劫…相比之下,談生意時的各種陷阱,那都算是溫和的了。

因為‘貿易區’有地下屬性的意思,真的出了什麽事也無法尋求官府的幫助——官府不見得不知道其中的隱情。只是控制著邊郡行政的是深深紮根於此的邊郡低級軍官整體,他們早就被買通了個徹底!對這種事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。

和這麽一群說是商人,又是土匪的群體鬥,交通號是早做好了心理準備的。然而真等到實際進行‘邊郡攻略’的時候才發現,還是低估了其中的麻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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